红烛烧得残灰堆叠，鎏金喜字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这处的正院婚房，从大婚那天算起，整整空置了六个年头。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话绕着回廊飘来飘去，谁都想不明白：当朝数一数二的少年将军，上马能挥戈平定边境动乱，下马能提笔策论打动朝堂重臣，样貌还是京城贵女偷偷描摹画像的郎君，怎么就娶了个名门嫡女，两年三年过去，连内室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外头的流言传得五花八门，有人说赵星棠性子骄纵善妒，看不上林锦岐；也有人说林锦岐身上藏着旁人不知道的隐疾，才落得这般夫妻疏离。茶楼酒肆里闲客凑在一块，唾沫横飞编排二人的故事，夫人私下聚会，拿这桩婚事当饭后闲谈的笑料。可真相始终被重重帷幕裹在将军府的高墙之内，没有一个人窥见全貌。

先把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说清楚，赐婚圣旨下达之前，朝堂之上的势力盘根错节，赵家身处世家圈层的漩涡当中，林锦岐手握重兵，是帝王心里既要倚重又要提防的武将。一纸赐婚，是帝王用来平衡世家与武将集团的棋子。赵家不敢抗旨，林锦岐也不能违抗圣命。赵星棠作为赵家嫡女，生来就背负家族荣辱，帝王旨意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婚嫁归属便再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大婚那天的排场，六年之后老人们还记得清清楚楚。十里红妆绵延长街，鎏金的嫁妆箱子排出去半条街巷，赵家倾尽家底置办绫罗绸缎、古玩玉器，一箱箱从赵府往将军府运送。林锦岐身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身铠甲还没褪尽凛冽锐气。全城百姓挤在街道两边围观，街边楼阁之上，无数世家小姐扒着窗棂往外张望。

所有人都认为赵星棠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得了皇帝赐婚。可那日花轿之内，赵星棠指尖紧紧攥着绣帕，绣帕上的兰草纹样被指甲掐出一道道凹陷痕迹。红盖头隔开外面的喧嚣喜乐，锣鼓声一阵阵传进轿中，没人能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沉沉愁绪。

大婚当夜，林锦岐处理完府中宾客应酬，衣袖上还沾着酒席的淡淡酒气，缓步走向正院婚房。早前几次宫宴，他远远望见过赵星棠，女子静坐廊下抚琴，兰香漫开，那份温婉沉静的模样早就留在他心底。他对这桩御赐婚事，其实怀揣过期待。推开门，屋内红烛摇曳，赵星棠端坐在床沿，身姿挺得笔直。

他缓步上前，想伸手掀开那方红盖头，赵星棠身子骤然往后撤了半寸，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距离感：将军，今夜请移步外间歇息。林锦岐悬在半空的手僵住，没有发怒，沉默许久，最终转身走出婚房。府中下人本以为只是新妇初嫁羞涩，过上一段时日便能夫妻和睦。谁也没想到，这一句拒绝会延续整整六年。

往后岁岁年年，将军府的日子就这么诡异维持下来。对外，二人是相敬有礼的将军与将军夫人，出席宫廷宴会、世家宴席，赵星棠举止得体，站在林锦岐身侧挑不出半分错处，宫中皇后时常夸赞二人是朝堂世家婚配的典范。回到府墙里面，一切就换了一副模样。

林锦岐没有仗着将军身份强行逼迫，春日园中兰花开遍，他亲自采摘品相最好的兰草，带着露水派人送到赵星棠的院落，赵星棠收下花草，吩咐丫鬟妥善栽种，从不主动差人道谢。边关归来，他带回来异域精巧首饰、珍奇布料，一箱箱送入夫人院中，那些物件赵星棠尽数收纳库房，极少穿戴，府中节庆需要盛装出席，她大多还是佩戴赵家出嫁带来的旧首饰。

遇上赵星棠偶感风寒，林锦岐搁置手中军务亲自去往院落探望，刚踏入内室门槛，赵星棠便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请他移步外堂，二人隔着一道屏风对话，连面对面坐下来的机会都不给。

六年时间，林锦岐后院空空荡荡，没有纳一房妾室。上门想送美人入府的官员络绎不绝，全被他一一回绝。旁人劝他，夫人性子冷硬，不如纳几个佳人，不必苦苦耗在一段得不到回应的婚姻里。他每次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杯沿，淡淡摇头：我娶的是赵星棠，旁人，入不了这府门。

他也常在深夜独自站在兰园之外，隔着一道雕花院墙，听院子里传来的琴声——清泠，带着化不开的寂寥，调子里没有欢愉。偶尔家宴上酒过三巡，他借着几分醉意试探提出留宿正院，赵星棠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起身屈膝行礼：将军，内院简陋，恐扰将军安歇，还望将军体恤。一句话，把所有靠近的路尽数封死。

外人只看见赵星棠身居将军夫人高位，很少有人愿意俯身看清她身上背着的枷锁。赵家看似书香名门，实则一举一动都被朝堂势力裹挟，父兄在朝中为官，家族荣辱全部系在帝王一念之间。当年赐婚圣旨下达，赵家上下欢喜的表象之下藏着无尽惴惴不安，族中长辈关起门议事，厅堂里没有半分婚嫁该有的喜乐。

赵星棠算得很明白，倘若她和林锦岐夫妻情深、琴瑟和鸣，在外人眼里，赵家与手握重兵的将军深度绑定，皇帝的猜忌会如同潮水一般涌向赵家，会暗自揣测世家与武将强强联合是不是生了别的心思，朝堂对手也会抓住把柄，上书弹劾赵家勾结武将、图谋不轨，奏折一旦递上御案，百口莫辩，整个赵家满门都要坠入万丈深渊。

可若是夫妻二人彻底撕破脸面，闹得满城皆知，皇家御赐的婚姻落得一地鸡毛，那便是公然打皇室的脸面，赵家同样要承受雷霆怒火。太亲近，家族遭殃；彻底决裂，家族同样大祸临头。她只能取中间那条最为煎熬的道路：维持表面夫妻体面，私下守住距离，不交付真心，不许林锦岐近身，用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向朝堂所有人释放信号，赵家仅仅遵从圣旨完成婚约，并不会和将军走得过分亲近。

她心底还压着一桩不能向外人吐露的旧事，年少之时，她亲眼见过亲友家族因卷入朝堂纷争，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昔日繁华府邸转瞬沦为罪臣宅第，家人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昔日嬉笑打闹的世家玩伴转眼不见踪迹。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午夜梦回偶尔还会闪回那些画面。情爱在家族生死存亡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烛火，风轻轻一吹就熄。

夜深人静，院落兰草飘香，赵星棠独坐窗前望着一轮孤月。她不是没有看见林锦岐六年以来所有的付出，她看得懂他送来兰草的心意，明白他回绝所有美姬的坚持，也体会得到他一次次试探背后藏着的期待。

偶尔一瞬间，她心底也会掠过一丝动摇。可念头转瞬就被现实压下去：只要她还是赵家的女儿，只要林锦岐依旧手握重兵，只要帝王的猜忌一日不消，她就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儿女情长。动心，就等于给整个家族埋下祸根。贴身丫鬟自小跟着她长大，曾大着胆子问过夫人，将军这般待你，你当真半分都不心动吗。赵星棠只是低头抚摸案头兰草叶片，淡淡吐出一句：心动容易，善后太难。

赵家内部也生出分歧，一部分族人觉得应当紧紧抱紧林锦岐这棵大树，借着将军的权势为家族博取更多好处，另一部分族人害怕被武将牵连，不断给赵星棠施压，要她刻意和将军划清界限。家族内部拉扯，朝堂外部磨刀霍霍，远方沙场还有浴血奋战的丈夫，千头万绪全压在赵星棠一人肩头。

无数个深夜，她坐在窗前整夜难以入眠。往日尚且能勉强维持的那层虚假和平，正在一点点裂开细密的缝隙。等到林锦岐结束战事、班师回朝那一日，当那封密信被悄悄送进将军府内院，拆开信纸之后，纸上记录的内容，会将这维持六年的虚假安稳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