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客在南京吃早餐,震惊道:中国人早餐这么奢侈的吗?
我叫昝天亮,江苏南京人,今年五十四,在老城南的巷子口开了三十年早点铺子,一屉屉小笼包、一锅锅牛肉锅贴、一碗碗鸭血粉丝,少说也有上百万碗。铺子小,六张桌子,可是三十年攒下来,回头客比桌子多。题目里这件事,是去年深秋一个早上发生的,一个日本游客坐在我店里,看着一桌早点,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了我一句:中国人早餐,这么奢侈的吗?这句话我当时没接住,后半夜想起来,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今天我把那天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写出来,写的不只是一顿早餐,是咱们这桌子饭,是这一百年。
那客人姓大野,五十来岁,是随旅行团来的,那天自由活动,他一个人溜达到了我们这条巷子。早上七点,店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堂的热气不敢进。我儿媳妇昝小满嘴快,招呼他:先生进来坐,随便点。他坐下,拿着菜单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指着邻桌,比划着说要“一样的”。邻桌是我们这儿的老师傅,退休的地铁司机姓储,储师傅的早点是这么一套:一碗鸭血粉丝汤,一两牛肉锅贴,一笼蟹黄汤包,一小碟糖醋萝卜头,一杯雨花茶。大野先生上齐了,先是拍照,拍了能有五分钟,然后小心地夹起一个汤包,学着储师傅的样子,先开窗,后喝汤。一口下去,他愣在那儿了,半天,抬头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问出了那句话:中国人早餐,这么奢侈的吗?
我当时正擀皮儿,顺口回了一句:这算什么奢侈,南京人打小就这么吃的。他掏出手机,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我看,意思是:在他的印象里,中国老百姓的早餐是很简单的,一碗粥,一个馒头,怎么会有这么多花样,一桌上来,汤包里有蟹黄,锅贴是牛肉的,粉丝汤里鸭肫鸭肝鸭血都是整块的,这在日本,算得上一顿像样的席面了。我看完那行字,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我说大野先生,你没说错,也不算全对。粥和馒头,我们是吃过,还吃了不短的年头,我爷爷那辈,早上能有碗稀粥、半个山芋干,就是好日子;我小时候,七十年代,早点是凭票的,一两粮票一个烧饼,我妈把烧饼掰两半,大的那半给我。你今天看见的这一桌子,不是我们生来就有的,是这四五十年,一屉一屉蒸出来的。小满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给我翻译过去,大野先生听完,没说话,低头把那个汤包吃完了,吃得很慢。
后来那顿饭,吃出了我们店里少见的一场闲谈。储师傅是老南京,健谈,我抽空也搭两句。大野先生说,他这一趟,本来对吃没抱什么指望,团里的团餐,他形容是“快”和“一样”,直到今天早上摸进这条巷子。他问储师傅,你们天天这么吃吗?储师傅笑了,说哪能天天,谁家也架不住天天蟹黄汤包,可这巷子里的日子,就是围着这一口早点转的:老头子起了早,遛完弯儿来一碗粉丝汤;上学的孩子,路上一个糯米饭团;上班的年轻人,一屉小笼配一碗辣油馄饨,各吃各的,都是几块钱十几块钱的事。储师傅还给他数南京的早点,数着数着数不完:牛肉锅贴、糖芋苗、赤豆元宵、豆腐脑、蒸儿糕、油糍粑、回卤干、柴火馄饨……大野先生掏出小本子记,记了两页。他末了说了一句,翻译过来是:这些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可你们随便一个人,都能报出几十样,早上这一顿,在你们这儿不是吃饭,是过日子。
那天他走的时候,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牛肉锅贴带走,说给团友尝尝。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这回带来了四个人,进门的鞠躬鞠得很深。还是点了“一样的”,吃完了,大野先生把储师傅和我叫过去,说了一段话,我记到今天。他说他小时候,家里长辈讲过很多关于中国的事,大半是灰色的、旧的样子,他一直以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日子过得很将就。这一顿早点,把他脑子里那张旧照片,换掉了一角。他说:奢侈这个说法,是我用错了词。这一桌子不是奢侈,是讲究,是一个地方的人,把自己的早晨,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办。回国以后,他要把“南京的早上”讲给他周围的人听。
客人走后,店里归于平常,我却一上午没缓过来。我干了三十年,天天看这些早点,看麻木了,汤包就是汤包,锅贴就是锅贴。让一个外乡客这么一问,我才重新看了一眼自己这桌子饭:凌晨三点起来吊汤,老母鸡加筒子骨,四个钟头;蟹黄是十月份的,一年就那两个月有;牛肉锅贴的馅,要打得起胶,煎出来上头松软底下焦脆,老师傅守着锅,差十秒都不行。这些东西,我们南京人做了几百年,可“人人吃得起、天天吃得上”,满打满算,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我把这个道理讲给小满听,小满说:爸,你这是让人家一句话,给夸明白了自己。可不是嘛,一个人天天泡在好日子里,容易忘了这日子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外人隔着老远看,看见的倒是我们自己看不见的家底。
写到这儿,我想跟屏幕前的您说几句掏心窝的。咱们中国人讲“早饭要吃好”,这句老话,前些年是空的,是真饿过的人多;如今这话实了,城里乡下,早市夜市,热气腾腾,这是几代人挣出来的家底,咱们自己得认,也得惜。头一条,别辜负这口热乎的,再忙,早上给自己留十分钟,坐下吃口热的,胃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第二条,别小看咱们的老手艺,一屉汤包里的讲究,够写一本书,这是别处买不来的东西,年轻人愿意学,就别让它在咱们这辈人手里凉了。第三条,也是那天大野先生教会我的:咱们的日子好了,不用嗓门大,一碗汤摆在那儿,热气就是最好的话。他临走那天早晨,巷口全是雾,他站在店门口回头鞠了一躬,说:这条巷子的热气,是他这次旅行最深的印象。
如今铺子还是六张桌子,每天凌晨三点,我照样起来吊汤。有天储师傅来吃头一碗,跟我闲聊,说老昝,你那个日本客,会不会回去真给人家讲南京早点啊。我说管他讲不讲呢,咱们的汤天天在这儿吊着,锅贴天天在这儿煎着,谁来,都是这一口。早上七点,巷子里人渐渐多了,遛弯的、上学的、赶班的,热气从我这六张桌子上飘出去,跟全城的早点铺子连成一片。我在雾气里擀着皮儿,忽然觉得,所谓好日子,说穿了不值钱,也就一句话:天亮了,锅里是滚的,碗是烫的,人是齐的。这一句话,咱们这辈人,是亲眼看着它从稀粥咸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桌早饭,我们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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