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德

中国艺术研究院2014届美术学书法创作方向博士，师从胡抗美先生。现为青岛黄海学院设计与美术学院教授、书法学专业学科带头人。

2009年至2014年担任国家画院沈鹏书法工作室助教，沈鹏书法工作室书法课题班、书法理论精英班班主任。2014年起先后担任国家画院、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传媒大学书法高级研修班助教，中国传媒大学书法课程班（博士层次）执行导师。2017年担任四川文化艺术学院中国书法篆刻学院副院长。

多次参加全国展览，出版《德音堂书札》《书法的立场》《王民德书法集》等专著。

书法的观看形式改变之后

文/王民德

在当代书坛，胡抗美先生以恣肆不群的狂草享誉多年，业已成为当代草书的旗帜性人物。这已经是学界的共识。但值得研究的是，他的狂草并没有止步于对传统草书的个人阐释，没有满足于个人气质和生命经验的表现，而是体现了对狂草艺术形式本身的知性探索。很多人注意到他独特的个性化草书符号，却很少有人看到，他的草书创作极少有重复性，每一件作品的创作都有不同的思考、创作意图和各自的形式意味。这些作品的形式，就像一个又一个路标，指向不同的道路，但总有一个明确的具体方向。这种方向，就是对书法形式法则的多样化探索和理性诠释。

西方现代艺术的发展已经告诉我们，当艺术自身成为艺术的主题时，不仅带来艺术的解放和多样化，也带来艺术的不确定性。所以，在艺术进入现代主义时代后，艺术家仅仅通过艺术来表现个人情感是不够的，还要通过独特的艺术形式和艺术观念，重新定义艺术。换句话说，一个现代艺术家不仅要创造有意味的艺术形式，还要提供对艺术的观念阐释。

没有人反对书法有独特的形式法则和自身传统。但如果以此认为，书法可以不受艺术普遍原理的制约，或者说，书法可以独立于现代艺术之外独立前行，就不仅仅是“观念保守”的问题，而是是否承认书法具有艺术属性的问题了。事实上，在书法进入现代转型的过程中，书法是否是艺术，是什么样的艺术，就成为一直有争议的话题，这样的争论已经持续了百年之久。对于上述问题，胡抗美先生显然作了系统的思考，而且在其书法创作中践行了自己的艺术观。在他的一系列学术论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书法本体、书法传统以及书法艺术的形式哲学问题，所做的全面而系统的阐释。我们也注意到，他对书法艺术的种种思考，落在书法的本体形式上。从书法的点画、笔法、结体、墨法等书法造型元素的结构形态和审美意味，到各种造型元素的组合对比关系，从书法的时间、空间特征到书法形式的精神性因素，他在书法形式的各个层面都做了系统论述。

《中国书法章法研究》是胡抗美先生对书法形式研究的重要理论成果。2014年12月出版后，受到学界的一致好评，也成为许多书法爱好者案头必备的指导性图书。在这本论著中，胡抗美先生延续了一贯的学术主张，认为当代书法学科的转型，首先要建立形式自律的书法艺术史结构。只有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才能为书法的现代性探索提供一种理论支持。而在书法艺术实现形式自律的过程中，我们不仅要对古代书法理论重新阐释，还要对书法欣赏方式带来的时代性改变，提出新的理论构想。

在胡抗美先生看来，当书法的观看形式发生改变，书法艺术也随之改变。这种改变不仅体现在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中，对书法理论和批评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民国以前，书法欣赏和审美接受是通过“阅读”文字内容来实现的。欣赏者只要具备点画、结体的美学要领，就可以得到审美的满足。所以在传统书法理论中，独立的点画形态和结体造型，成为书法形式分析的重要元素。随着书法实用功能的剥离，书法已经成为纯粹的表现性艺术。在书法审美和接受过程中，观众对文字内容的“阅读”期待已经退居其次，甚至可以不关心书法的文字内容,只需通过书法视觉形式的“观看”，就可以得到审美的愉悦。

很显然，在书法从“阅读”转向对视觉形式的“观看”以后，章法已经取代结体成为书法形式的首要元素。尤其在公共的场馆展厅中，只有当一件书法作品的章法形式打动观众时，他们才会停下来，细细品味微妙的点画、结体，以及内在的笔势节奏。

胡抗美先生对章法理论的研究，其立论视角正是来自观看和审美活动的时代转变。他认为传统书法理论中的“章法”一词，并不足以解释书法形式的所有内涵。传统理论中的“章法”概念，主要指向点画、结体和行间的布白法则，而现代书法理论中的“章法”，除了上述内容外，还应对各种形式元素的组合对比发展，以及一件书法作品的整体形式构成作出系统阐释。所以他主张，在以追求形式自律为核心的现代书法理论中，“章法”的概念含义应涵盖书法形式构成的所有因素，具体包括：整体视觉的可视性、书法黑白元素的空间分割、各种书法形式元素的对比和组合关系，以及新的视觉美学定位等多个方面。

图1 甲骨文

从书法史的发展看，章法形式的自觉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久远。多数学者认为，古人对章法形式的研究和关注，是从笔墨在纸帛上的表现开始的。而先秦以前的书法文字，目的在“适以记言”，形式上只求“布置疏整”而已。对此，胡抗美先生提出了不同看法。在《中国书法章法研究》中，他从媒介和形制的角度入手，对历代章法图式的嬗变做了令人信服的系统考证和图像分析。他给出的结论是：“在甲骨文的章法中，已经包含了足堪后世效法的典型图式，它们构成了一系列关于章法的形式母题。”而在商周时期的铭文中，已经建立了“有行有列的理性秩序”。他认为:“金文对章法空间的经营已经奠定了后世正书的基本样式（有行有列或有行无列），强大的规范力量开始制约书法的形式表现。不单单是章法空间上的矩形化，就是空间内部的章法要素也规范化了。”

这一观点是极具洞见的。不仅大量的书法文字图像可以支持这一观点的成立，从“书画同源”的理论角度看，也足以得出合乎逻辑的推论。绘画先于书法走向艺术自觉，在先秦时代的书法文字中，作为书法核心要素的点画和笔法，只是文字的造型元素，并不具备独立的审美意味。直到隶书书体出现以后，书法中的点画和笔法才具有情感符号的意义。如此看来，先秦以前的书法文字，其形式美主要表现在章法和汉字形构的造型意味上。胡抗美先生认为，甲骨文章法构成书法的形式母题，金文在章法上已经建立完备的理性秩序，这一观点也印证了“书画同源”的理论，即：在隶书以前的文字中，书法文字的形式美，主要来自结体和章法的形式意味，这种“错画”形成的形式美，无疑属于绘画的审美范畴。

图2 金文《大盂鼎》

与明清以后出现的立轴、对联等形式相比，宋代以前的尺牍和手卷在章法上不仅自由，也更具有丰富的表现力。尺牍这种书写形式离现代生活很遥远了，我们只能在留存的遗迹中，去想象古代文人鲜活的书写状态，感受尺牍令人惊叹的艺术表现力。但我们应该看到，晋唐帖学法则主要是在尺牍书写中建立起来的。对于尺牍的系统研究，不仅是打开晋唐帖学的锁钥，尺牍丰富的章法和极具张力的形式表现，对我们索解传统的技巧法则，探索新的书法构成形式，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在《中国书法章法研究》中，胡抗美先生从书写媒介、礼仪制度和时代风气等多个角度，对尺牍的图式传承进行了系统梳理。而在他的书法创作中，我们也看到了对尺牍书法形式的创造性借鉴。

中国艺术从一开始就受到哲学思想的影响。艺术不仅是“以形媚道”的工具，而且在艺术法则中处处体现了传统的哲学观。在《中国书法章法研究》中，胡抗美先生从中国哲学的角度，对章法构成的形式原理进行了总结和阐释。长短、粗细、虚实、黑白、浓淡、枯湿、大小、正侧等各种对立元素的组合对比，不仅蕴含着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也体现了中国人特有的自然观念和生命态度。在该书“章法的时空二性”一章中，胡抗美先生在论述中也大量涉及对传统哲学的阐释。很多人认为，“形式构成”原理并不能阐释中国的书法艺术，我们在《中国书法章法研究》一书中可以看到，中国的传统哲学和书法图像，其实包含“形式构成”的全部原理。

图3 王羲之《远宦帖》

在《中国书法章法研究》中,“章法的构成元素”和“当代书法创作中的章法探索”，对书法创作是最具有指导性的两章。胡抗美先生详细阐释了书法构成元素的造型审美特征，还给出了具体的章法构成方法。不仅展现了理论视野上的开放性，而且所涉及的造型和构成法则，都经过多年的艺术创作实践印证。既可以从中索解胡抗美先生在草书创作中的探索历程，又能看到他对书法现代性转型深度的理论思考。

一位西方艺术史学家说，当形式发生改变，传统秩序也随之改变，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一种形式探索和艺术观念，赋予传统新的活力，改变了我们的艺术视野，甚至改变了传统艺术秩序，那么这种探索必定是具有革新意义的。事实上，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书法理论探索，是从章法形式的重新阐释展开的。书法的创新探索也同样如此。如果抛开艺术上的偏见，我们会看到：正是因为在形式构成上的探索，当代书法建立了一种完全有别于传统书法的构成形式和风格面貌。从这一种意义上说，对章法形式的理论研究和书法实践，无疑是当代书法重要的探索成果。在这个探索过程中，从书法创作到理论思考，胡抗美先生无疑都处于前沿的阵营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