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人坐在五十八师司令部里，枪口忽然从窗外伸进来。

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下午，营口市区西部，原伪满洲银行营口支行的大楼里，国民党方面的军政要员正在开城防会。

桌上有茶，屋里有人抽烟。

门一开，刚才还在会场周围走动的警卫人员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屋里的人。

“不许动，举起手来！”

这句话落下去，坐在会场里的五十二军副军长郑明新、交警总队长李安、市长袁鸿逵等人，才明白事情不对。

他们等的不是守城命令。

是王家善布下的一张网。

王家善不是营口土生土长的人。

他是一九〇三年生人，黑龙江巴彦县人，早年从军。九一八事变后，巴彦一带抗日活动兴起，他曾带人参加巴彦抗日游击队，任副总指挥。

这段经历后来常被人忽略。

因为他之后的人生很复杂。

他进过伪满军界，也在日本陆军大学受过军事教育。抗战胜利后，东北局势急转，国民党方面把东北地方武装加以收编，王家善的部队后来成了国民党五十二军暂编第五十八师。

名义上，他是国民党军师长。

可在营口，他和嫡系部队之间隔着一层硬壳。

五十八师守着城，交警第三总队也在城里。前面要打仗，后面还有人盯着。到了东北民主联军冬季攻势后，营口四周交通断绝，城内缺粮，城外无援，五十八师能活动的范围已经很小。

王家善心里清楚。

这座城守不久。

更麻烦的是，五十八师和交警第三总队之间矛盾越来越深。官兵士气往下掉，军心不稳，市面也慌。

王家善后来回忆，那时他最放不下的，不只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部队起义后能不能保住，官兵和家属能不能平安。

这不是一句空话。

八千多人，一旦走错一步，枪响之后就没有回头路。

一封信送进营口后，局面开始变了。

送信的人带来石迪的消息。石迪原名石翼麟，来辽南做联络工作，希望王家善率部起义。

王家善高兴，也怀疑。

他让人带回话，问对方来历，问怎样同哈尔滨方面取得联系，问起义之后具体怎么办。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把牌摊开。

他先找三团长戴逢源、二团长史维中、一团长贾绍华、参谋处长梁启章等人谈。有人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只把问题摆出来：国共谁胜谁败？部队还在不在？官兵家属怎么办？

王家善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起义后部队能存在，官兵和家属生命财产能得到保障。

骨干慢慢点了头。

可还有两个人不好办：副师长唐仕林，参谋长张翮。

张翮态度很硬，撂下一句：“要坚持到底，固守营口。”

王家善没有急。

他把营口的防守、解放军的攻势、城内外形势一条条说给张翮听。张翮问他怎么办。

王家善只回了一句：“只有一条路好走，起义！”

张翮沉默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来同意。

王家善随即把话说死：部队行动前，唐仕林和张翮不能离开司令部，不能对外打电话、发电报、发信。

电话线切断。

电台控制。

门关上了。

二月二十四日，梁启章代表五十八师到老边谈判。辽南军区方面参加会谈的人里，有吴瑞林、金振钟、张秀川等人。

王家善原本还惦记着一件事。

东北行辕通知，近几天会有军舰、登陆艇、飞机给营口送弹药粮食。他想等这些物资进来，再行动。

这念头听上去很实际。

可对方把话说得明白：起义是大事，不能因小失大。

金振钟还说了一句带笑的话：“那些东西早晚都是我们的，先让他们保管几天吧！”

时间定下来了。

二月二十五日晚七时。

信号是三颗信号弹。

王家善回到师部后，副官处长田贡吾、参谋王文祥在他的住处秘密起草行动计划。第二天上午，他又以过生日为名，召集师内骨干开会。

十一时，五十八师连以上军官会议召开。

有人还担心，有人还犹豫。

最后，多数人同意起义。王家善当场宣布命令：一团按时撤出阵地，二团解除营口其他武装，三团配合解决交警第三总队，师司令部和直属部队随后向大石桥方向转移。

城里还得再演一场戏。

当天上午，王家善邀请郑明新到辽河沿岸视察阵地。外面有佯攻配合，炮声枪声一起，守城的紧张气氛就有了。

王家善提议下午两点在五十八师师部开会，商议守城方案，也商议万一守不住如何撤退。

郑明新没有起疑。

下午一点半前后，营口方面的国民党军政要员陆续到了师部。郑明新来了，李安来了，袁鸿逵来了，市党部、税务、警察、银行、商会等头面人物也来了。

他们走进那座钢筋混凝土大楼时，还以为是来谈守城。

会议开始后，王家善被请出去接电话。

会场里的人继续讨论。

警卫人员点烟倒茶，脚步并不急。窗外的人也早已占好位置。

忽然一声号响。

枪口伸了进来。

李安和郑明新想动，随即被缴械。会场里的人一个个举起手。三十多名国民党方面军政要员，被押进五十八师地下作战指挥所。

外面也在动手。

随他们来的警卫、司机被请去吃饭。吃喝正酣时，有人喊了一句上菜的暗号，端菜送饭的人立刻掏枪，屋里那些枪也被收走。

这一刀，切得准。

晚七时，三颗信号弹升上营口夜空。

五十八师八千余人起义。

一团撤向大石桥，二团解除城内多个武装，三团配合人民解放军进攻交警第三总队和五十二军前进指挥所。到二月二十六日清晨，营口城内战事基本结束。

营口第三次解放。

五十八师后来编入人民解放军序列。五月，王家善被任命为辽东军区独立第五师师长。

那天之后，他不再是困守营口的国民党暂编师长。

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夜，营口上空的三颗信号弹升起时，原伪满洲银行营口支行那座大楼里，地下室的门关着，被缴下的手枪堆在一旁，王家善带着五十八师走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