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一）

谁能想到，一根用来确诊的活检针，居然把肿瘤给"治"好了？

很多人不喜欢活检，因为怕引起肿瘤扩散。但最近我看到了一篇论文，里面记录了一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一位软组织肉瘤患者，在接受穿刺活检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始治疗，肿瘤就自己消失了！

你没看错——什么都没治，肿瘤自己没了。

大家肯定会问：这怎么可能？

不是搞错。病理报告和影像对比都摆在那里。这就是医学上极其罕见但确实存在的现象：肿瘤自发消退。我以前就写过一篇白血病自发消退的故事（点击阅读：）。

活检或手术后肿瘤消失的事儿很不常见，但每年在上千万癌症患者里，总能看到好几个案例。光是肉瘤最近就见过好几篇报道。

2019年，发表在《Case Reports in Oncology》上的病例就记录了一件更夸张的事。一位62岁的大叔，大腿上长了一个巨大的黏液纤维肉瘤，超过了13公分。医生做了活检取样，准备安排手术切除。结果啥还没干呢，21天后复查，肿瘤就明显缩小了！

等30多天后上手术台，外科医生一摸，发现比之前更软更小了。切下来一看，肿瘤里面没几个癌细胞，密密麻麻全是免疫细胞！95%以上的病灶已经被免疫细胞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有2025年发表在《Rare Tumors》上的一例。一位56岁的男性，患了一种叫"骨外黏液样软骨肉瘤"的罕见癌症。化疗用过、靶向药吃过、PD-L1免疫药也试过，全都没什么用。肿瘤一路长到了18公分，还转移到了肺里。外科医生给他做了姑息性的减瘤手术，本意只是减轻压迫和疼痛，没期望能对生存有什么影响，因为肺部转移灶也做不了手术。

结果呢？患者手术后状态越来越好，术后几个月去复查，发现肺里那些转移结节，全部消失了。直到2024年底，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年，这位患者依然活着，肿瘤完全消失，而且没有再用任何抗癌药。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肝癌穿刺后自愈的、舌癌活检后消退的、乳腺癌穿刺后缩小的……翻翻医学文献，这些个例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就像海里的珍珠，神奇而少见。

问题来了，活检或手术为什么能引起肿瘤消失，背后原理是啥呢？

（二）

目前主流科学界认为，是因为无意间激活了免疫系统。

咱们身体里一直有免疫细胞在巡逻，就像保安在小区里转悠。癌细胞通过伪装或者释放信号，让巡逻的免疫细胞从旁边路过，视而不见。

本来躲得好好的，但活检或手术一针或者一刀下去，一些癌细胞就破了，而破裂的癌细胞会释放出大量特异的DNA和蛋白质等物质。免疫细胞一看，原来这儿有危险啊！立刻来了精神，有的开始识别癌细胞，有的开始杀伤癌细胞，尤其是被激活的免疫T细胞，记住了癌细胞的样子，就像特警，开始顺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地，开始地毯式搜索。只要是长得差不多的癌细胞，不管转移到哪里，见一个灭一个。

这就能解释，为啥不止被穿刺的那个肿瘤缩小了，连远处根本没碰过的转移灶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这是免疫系统被激活后的全身效应。

在专业上，这被称为"远隔效应"（abscopal effect）。这个词最早是用在放疗上的，因为科学家发现有时候只照射一个肿瘤，有些没被照射到的肿瘤也跟着缩小了。后来发现原理就是放疗引起的局部肿瘤损伤释放出了危险信号，激活了免疫细胞进行攻击。放疗，就像在局部接种了肿瘤疫苗，激活了全身抗癌反应。

（三）

当然，我也不是说穿刺一针就能把肿瘤治好，因为这种自发消退的发生率实在太低了，低到每次遇到医生都能发论文。

绝大多数情况下，癌细胞对免疫的抑制太强，所以一根针一把刀激起的免疫反应，很快就又被压制了，不足以引起治疗的效果。

既然很难遇到，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关注这种个例呢？

因为它给了我们很多科学启发和灵感，有可能未来带来新的疗法。

历史上一些最重要的医学突破，追根溯源，都是从"这个人怎么就好了？"这样的个例开始的。但如果不去追问"为什么"，光说一句"运气好"，那这些神奇就会永远停留在传说里，成为永远无法重复的故事。

但如果有科学家愿意追问下去，搞清机制，就有可能变成惠及千千万万人的药物。

我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1975年，一位黑色素瘤患者的肿瘤转移了，到了膀胱里。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的医生决定把卡介苗灌注到膀胱里，看看有没有效果。那时候，卡介苗还只是一种预防结核病的老疫苗，和癌症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这个医生反正就决定做了这么个大胆的尝试，结果肿瘤真的缩小了。医生很高兴，在《Cancer》杂志上发了篇论文讲这个故事。

结果文章被加拿大的泌尿外科医生莫拉莱斯读到了。

莫拉莱斯是膀胱癌专家，他当时正遇到一个很头疼的问题，那就是膀胱癌太容易复发了。他给患者做切除手术，总是过一阵又长，再切，再长。膀胱就那么一个，总不能无限切下去。

怎么办呢？

当他看到用卡介苗灌注的报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黑色素瘤转移到膀胱可以用这种灌注，膀胱癌是不是也可以呢？

膀胱癌很适合这种局部的免疫治疗，因为膀胱是个空腔器官，可以灌液体进去，让药物和肿瘤直接接触。而且膀胱癌大多长在表浅位置，免疫细胞反应也比较强。

1976年，他说服了9名多次复发的膀胱癌患者，尝试没人用过的方案，就是每周一次，把卡介苗灌进膀胱，连续灌了六周。

结果让人震惊。9名患者情况被显著改善。多数人的复发间隔大幅延长，有些人甚至不再复发了。

后来的大型随机对照试验验证了它的效果，于是正式批准上市，并写进了膀胱癌治疗的指南。至今，全世界的膀胱癌患者还在用这个方案。它救了无数人的命，更救了无数人的膀胱。

从一个偶然的个例报道，到大胆的9个患者的初步尝试，再到后来成百上千人的临床试验，再到惠及全球的标准疗法。科学家用十多年，完成了从"神奇个例"到"标准疗法"的完整轨迹。

（四）

回到开头那个故事。

那位肉瘤患者，一针穿刺之后肿瘤消失了。如果只是把这当成"医学奇闻异事"，说一句"这人运气真好"，那它也确实就只是奇闻异事。

但如果有人愿意多问一句"为什么"，并设计实验去验证它，或许我们就会走上莫拉莱斯走过的路。

我认为，这个神奇故事背后是一个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免疫原理。一旦把它搞清楚，就有可能让更多本来没这么好运的人，也拥有对抗癌症的武器。

现在很多常见的药物和治疗方法，追根溯源，几乎每个背后都有一些“奇怪的故事"。

科学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不满足于讲奇怪的故事，而是想去搞清楚奇怪故事背后的原理，故事背后的故事。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症背后的科学，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参考文献：

1.Gannon MC, Gabor RM. Spontaneous Regression of Soft Tissue Sarcoma Following Biopsy: A Case Report and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Cureus, 2026.

2.Sakamoto A, et al. Spontaneous Regression of Myxofibrosarcoma of the Thigh after Open Biopsy.

Case Reports in Oncology, 2019.

3.Carroll HK, et al. Spontaneous regression of metastatic disease after palliative debulking surgery for heavily pre-treated extraskeletal myxoid chondrosarcoma: A case report. Rare Tumors, 2025.

4.deKernion JB, et al. Successful transurethral intralesional BCG therapy of a bladder melanoma. Cancer, 1975; 36: 1662-1667.

5.Morales A, Eidinger D, Bruce AW. Intracavitary Bacillus Calmette-Guerin in the Treatment of Superficial Bladder Tumors.

The Journal of Urology, 1976; 116(2): 180-183.

6.Lobo N, et al. 100 years of Bacillus Calmette-Guérin immunotherapy: from cattle to COVID-19. Nature Reviews Urology, 2021; 18: 611-622.